“姑苏版”的概念是日本学者黑田源次在1932年出版的《支那古版画图录》一书中最早提出来的,这是1931年东京上野帝国美术学院附属研究院举办的“故冈田伊三次郎收藏中国版画陈列展”的展览图录。1938年,傅芸子把其中的《支那板画史概观》译成汉语,刊登在《东方文化月刊》上,影响了后来的许多学者。黑田源次对“姑苏版”的定义是:“所谓‘姑苏版’,又称‘苏州版’,即华南江苏首府苏州所印者,就中以苏州桃花坞——苏州城内近北之地,阊门内之一区域——所出为多。”这个最初的概念其实是地理意义上的,是一个比较客观且包容性较强的具有整体性、宏观性的概念。因为“姑苏”自古以来就是苏州的别称、雅称,“姑苏版画”和“苏州版画”都可以作为清代在苏州制作的各个时期、各种风格、各种技法、各种题材、各种用途的独立版画的统称。近年来,越来越多学者开始关注这一领域,比以往更加丰富的实物资料在世界各地陆续被发现,关于姑苏版画的研究也越来越深入了。比如欧洲藏书家冯德宝(Christer von der Burg)致力于收集姑苏版画并准备结集出版。冯氏收藏启发了笔者对姑苏版画的几点微小灵感,忝列于下。一、节制与狂欢——姑苏版画的哲学与美学意义冯德宝将其收藏的姑苏版画中的常见题材大致总结为:流行与传统的母题(比如寓意吉祥的年画、令人向往的大好风光、脍炙人口的戏曲场景等)、画谜(指的是利用物品的谐音或者特征表达某些特定的寓意,比如用头盔代表“魁”,用盛放的大而艳丽的牡丹花代表“富贵”等)、植物花卉(通常具有特定的意义)、孩童、城市风景与自然风光、闺房之乐(以男性审美视角表现的女性形象)、时宪书、小说和戏剧、牛郎织女、游戏(类似于现代“大富翁”骰子游戏的有趣“桌游”)、仕女、宫闱、科举(以特定的图像组合表达对学子科场夺魁、折桂的美好祝福)和其他(比如道教仙人、神话传说场景等)。不同于中国学者以往的分类,我们发现除了“时宪书”和“游戏”,冯氏提出的这些题材之间往往具有交集。可见,相对于严格的题材类型划分,他更注重姑苏版画在各种母题下作为“世俗美术”不可忽视的强大实用功能。谈到“实用”,必须要纠正美术史上正在流行的一种观点,即认为中国文人士大夫鄙视实用主义、通俗、感官冲击力强、商品化的“世俗艺术”。高居翰认为:“首先,它们显然是为了实用的目的而创作,而在中国传统的文化环境中却往往鄙夷功能主义。另外,制作世俗绘画的手法也不对文人的路数,不能够以个性化的笔法来突出艺术家的才华。收藏和悬挂这些绘画作品的人一般不太关心创作者为何许人也,因而无论如何,世俗绘画的作者都不属于社会的精英阶层,因为那些文人士大夫通常被认为应当在自己的画作中充分展现深厚的文化涵养。此外,世俗绘画的创作题材更多出自日常生活和通俗文化,较少来源于备受尊崇的儒家经典和历史典故。它的某些主题略微甚至是纯粹带着情色意味,因此步入当时‘严肃’作家和画家所不齿的禁区……再者,由于收藏家对世俗绘画兴致索然,因此它也就没有什么商业价值……”很明显,这是有悖于中国封建社会以来文人士大夫群体的世界观的。众所周知,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石是儒、道、释,我们在考量任何中国相关问题的时候,必须最终在儒家—道家—释家的世界观下进行。首先,支配中国文人心灵两千多年的儒家思想从根本上是入世的。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学派旨在探索一条使人们能够在社会中和谐共处、积极向上、幸福生活的道路。儒家认为“君子不器”,追求“格物致知”,尤其是明清之际的思想家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等提出“经世致用”的观点,反对虚空之学,就连康熙皇帝都于“几暇格物”。这样的世界观体现在姑苏版画上,就是它自上而下的教化功能。徐复观认为:“儒家在政治方面,都是主张先养而后教。这即是非常重视人民现实生活上的需求,当然也重视人民情感上的要求。”在冯德宝收藏的姑苏版画中,从反映市镇繁华、江山瑰丽的盛景盛境图,到荡气回肠的历史典故,表现修养美德、耕读传家、子孙满堂的作品(春节时皇家也悬挂类似题材的《宫训图》),甚至还有针砭时弊的讽刺漫画,它们之所以成为姑苏版画中反复出现的题材,除了艺术性因素,更是来自统治基层的正面舆论导向。因为所有这些姑苏版画中出现的图式要素,没有一个不能在插架的四部古籍、高雅的中国文人绘画、陈列于厅堂的雅玩器物乃至庙堂的壁画中寻到踪迹。它们最初就是由具有极高的文化素养和深刻的儒家世界观的文人士大夫艺术家创作的。寒斋藏有一幅十分优美的清中期姑苏版画《多子演乐图》(图1),它尺幅宏阔,高106厘米、宽62厘米,仿佛明代万历南京刘龙田刊本《西厢记》插图的放大版。画面中共有16位孩童,婴儿时期的尚在襁褓,幼年的绕膝嬉闹,稍年长的10位则围坐在画面中央的桌案四周,各执笙、箫、笛、鼓、锣等乐器正在演奏“丝竹锣鼓”。这是一种在构图形式上上承明代吴门的雅集图、行乐图,人物造型上脱胎于吴门风格仕女图、百子图范式的作品。它描绘的场景是装饰考究的钟鸣鼎食之家,随形博古架上插花的至少是宋仿三代的青铜尊,种菖蒲的是金代钧窑盆,主母坐的是明代花梨软藤屉的床,身后画屏上大概是南宋陈容画的水墨云龙,几上有一函装潢整饬的史部古书露出一角,就连怀抱中的婴儿玩儿的都是白玉双鱼磬和如意,显而易见地传达出企盼多子多福、大富大贵的美好愿望。
在中国人学习西方文化的“西学东渐”过程中,17世纪至18世纪的欧洲同样出现了学习“中国热”的潮流。从马可·波罗时代开始的关于东方古老帝国的奇妙想象随着耶稣会士的宣传而进一步强化了。法国汉学家艾田蒲(Rene Etiemble)在《中国之欧洲》中指出,早期来华传教士对中国知识的描绘,尤其是书中的插图,使“中国问题很快成为一种时尚,成为一种名副其实的癖好”。姑苏版画隐含了欧洲人认知中国的需求,对西方人来说,这类展现异国风情的版画不仅满足了他们对帝国的想象,也是接近、感受和认识异国社会生活的有效方式。19世纪中期来华的法国医生岱摩(Paul Emile Daurand Forgues)在《开放的中华》(La Chine ouverte: aventures d'un Fan-Kouei dans le pays de Tsin)中生动地写道:“对我们这些外国人来说,更有价值的是中国画的题材。画中巧妙真实地再现了社会各阶层的生活。有采茶图,采茶女的纤细手指似乎就要碰到散发清香的茶叶;有被放逐的清官,一脸忧郁,形象枯槁,骑着马前往白雪皑皑的达达尔荒漠;有时是一个在碧绿的湖边漫步的诗人祈求波浪给予灵感;有时是‘美女图’,一个花园中的诗人,身边围着低矮的树丛和一群笑容满面的女人,他将献媚的诗歌献给这些女人们,她们则一边抽着长烟一边听他吟诗。”欧洲人对姑苏版画的狂热追求刺激了国内作坊的创作活动,更适合作为屏风和壁纸的版画尺寸被设计出来,更符合罗可可装饰风格的颜色雅致、身形纤细的人物画备受欢迎,可以组装成一扇屏风、装饰一面墙的成套的组图大放异彩。冯德宝提出的姑苏版画的“做旧”问题,也是为了迎合城堡古雅的室内装饰应运而生的。笔者收藏了一件创作于清代早期的套印设色版画作品《销夏游乐图》(图3),它的作者功力不凡,场面描绘繁而有序,一见之下仿佛进入了《红楼梦》描绘的大观园。它现在的尺寸是162厘米见方,通过上面的折痕可以推测它原来的形态就是屏风。屏风是一种几乎和人类文明史一样历史悠久的世界性的家具,为全球各个历史时期、各个领域的艺术家们提供了材质各异的创作材料。这幅作品创作于象牙色的底上,给人以“冷金笺”式的高级感和疏离感;芭蕉树与荷塘是中国传统绘画“销夏”题材中常见的符号,同时也为画面空间提供了合适的距离和层次效果,使应用这扇屏风的空间从视觉上变得更深广了。画中的人物很多,但身份地位不尽相同,从事的活动也五花八门,几乎涵盖了中国古代意象中的各种元素,亭台楼阁、山野茅庐、琴棋书画、耕织宴飨、游园婴戏、文人仕女,足以满足万里之外古堡豪宅里屏风的观赏者了。